沾到黑油的肉鯽仔(二)

濁水溪公社

 


濁水溪公社紀錄片--爛頭殼封面 - 陳德政、毛致新作品

 

 

陳珊妮(以下簡稱陳):我喜歡濁團,應該是因為我認為他們是龐克,無論是在文字上,或者是他們的表演。 

張鐵志(以下簡稱張):就是態度上。 

陳:因為那個態度很重要 ! 就是不能打架他們就要打架,不能丟東西就要丟東西,他們有很清楚的那樣子。他們的歌詞裡面有很多故意去衝撞的事,或者是被社會所規範的東西。小柯這個人一直都有他好笑的特質在,所以他讓整個….不能說是緩和,但是會讓娛樂性變得比較高,所以即使他們是在那邊丟東西打架,因為有一陣子他們愛演那種打架的老梗,(或強暴的老梗),對,強暴的老梗他們很愛玩,但我覺得這一直都是很有趣的。


臭死了(交叉相乘相幹開根號),濁水溪公社,2001@聖界

 

 


反中國併吞演唱會(爛頭殼片段),濁水溪公社,2001

 

 

我喜歡的大都是在那個時候的,像男性尊嚴攻防戰,那一類其實都是,對我來說都是 ”呼!” (高昂)。 

 


男性尊嚴攻防戰,濁水溪公社,1999

 

現在的濁水溪我其實有點不習慣,雖然我跟他們合作,我聽到東西我還是會覺得….因為你知道,我一直以來接收到的濁水溪並不是這樣,那中間有太巨大的幅度的改變。  如果你喜歡非常極左派的東西,你突然面對一個快要到極右派,站在右邊那個位置在嘲諷的,即使是那些嘲諷的東西,可是對你來說…應該會蠻難進入狀況。對我來說,我發現很多小朋友現在聽濁水溪可能是"歡喜渡慈航"或者是"晚安台灣",他們可能並不了解曾經有過"台客的復仇",我覺得是蠻可惜的。 

 

 


晚安台灣,濁水溪公社,2008

 

因為那些東西在我現在看來,真的有著非常重要的破壞力,非常 ! 包括我前兩個月我在日記上,我突然想到那個silicon槍子,我覺得那很好聽,我找不到那首歌,只找得到歌詞。我覺得濁水溪有很多,很多年輕人其實沒看過的部份,但是他們其實會非常感興趣的。它跟現在的整個社會狀況,其實有一些有趣的,可以討論的東西。

 


Silicon槍子,濁水溪公社,1996

 


馬世芳(以下簡稱馬):「台客的復仇」是我心目中台灣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唱片,絕對是前十名或前五名。這張專輯太屌了。當年他們錄這張,是趁主流音樂人不用錄音室的時候利用人家用剩的零碎時間,跑進去錄。

為了省製作費,他們一聽說錄音室有空檔就衝過去錄,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,這樣好不容易做出來的一張唱片。  做完之後記得沒有唱片公司要發,壓很久。還好最後有發,這張專輯超厲害,超偉大的,而且啟蒙很多人。我現在回頭再想,像鐵志剛剛聊到那個年代的一些禁忌啊,或是社會的一些氣氛啊,都很有趣。濁團的形象,當年這些惡搞的歌,一直到小柯現在的造型,還有歌的內容……  濁水溪公社看似是在唱台灣底層的人的生命狀態,不管是底層的青年或中老年,他們的歌有很多黑暗腐敗角落的描寫,那都是正經人不屑一顧的角落。

可是實際上,包括濁水溪公社的成員,以及濁水溪公社的主力樂迷,他們都是這個社會的精英份子,都是這個社會上學歷最高的階層。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從台大的校園出來,然後他們一直以來的樂迷主力都是大專學生。認識他們的作品,從他們的作品感到爽快的,也幾乎都是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。

為什麼 ? 那些出現在濁團歌裡的人物,聽的可能是蔡秋鳳、洪一峰、江蕙。所謂角落裡的底層人,大概不會跑去買一個濁水溪公社來聽,就算他們聽了,可能也爽不到。

KImmy(以下簡稱K):我最近都在聽龍千玉啊! 

馬:龍千玉也還蠻屌的啊。  (小聲聊開)


馬:所以我的意思是說,濁團其實在那個年代……拿羅大佑的時代來講,羅大佑的歌當然有一些碰觸到禁忌,但那還是一個高級知識份子的身段。濁團他們是……他們明明是高級知識份子,大學生原本就是統治階級預備隊,但他們故意要去表演,把自己變成一個他「不應該是」的樣子。

他們把原本不被認為是屬於這個階級的東西拉進來。當時流行一些……在解嚴之後,本土意識抬頭、母語抬頭,很多庶民社會的符號跟文化,滲透到像小劇場,或者說平面設計、廣告裡面去,這是那個時代的氣氛。  一下子,以前被認為是低俗的東西,變成了新的「政治正確」,變成了當時的文化主流。

包括很多搞電影、搞廣告、搞藝術的,會跑去一個叫「攤」(ㄊㄨㄚ)的地方喝酒,坐一個長板凳,吃豬油拌飯,牆上有「蚵女」或「養鴨人家」的海報……那變成一種時尚,或者說,「俗到極點就是雅」,那是那個年代的潮流。  濁水溪公社,甚至連那個假裝出來的「雅」都不要,他直接就給你酸臭的東西。


 陳:他追求不到…(笑)  


馬:小柯有時候會寫很機歪的歌詞啊,就是故意去寫一種文藝腔的噁到極點的修辭,這是他最拿手的怪招。 

那個時代,鐵志一定也有印象吧:台大的一些校園刊物,本來正經八百在寫學運論述,忽然性別意識變成顯學,很多人開始去衝撞這個領域,和「性」相關的題材一下子變得很多,有人會寫一些其實沒頭沒腦的前衛作品,但三不五時就拿排泄物啦、性器官啦什麼的說嘴,表示衝撞禁忌。(編按:可參閱延伸閱讀中的水腦病患阿志)  身體的禁忌跟政治的禁忌同時被衝破的時候,大學生做為社會的準精英團隊,他們受不了原本的這種身分,他們要表現對這些精英品味的反叛和不甘願,他們抗拒這樣的命運,寧願追求那些酸臭的東西。我覺得濁團的音樂在一開始的時候,是從這個地方跑出來的。 

 


水腦病患阿志-濁水溪公社-1995

 

 

他們在一個看似乾淨、高貴的大學殿堂裡……裡面就算有些「不守規矩」的人,包括搞學運的也好、搞藝術的也好,也都是一群充滿著精英色彩的人物。濁團他們就故意跑去外面的垃圾桶,把餿水往自己身上潑,然後還把餿水抬回來潑到大家身上,告訴大家這個才是真正的台灣味。其實是這個狀況。  這個狀況延續到現在,濁團的核心樂迷仍然是這樣一群精英份子,你看PTT上面的樂迷,大家以「農友」自稱,或者說去轉貼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社會新聞,或者去支持小柯的一些…… 

陳:對,那些社會新聞,真的是非常… 

(編按:相關新聞如  新聞一  新聞二 新聞三)

馬:那些人其實都還是大學生,還是精英階級。但這樣講,並不表示濁團沒有想像中那麼厲害。正好相反:我覺得就是因為這樣,所以他們很厲害


張:不過我覺得,起碼小柯啊,我覺得他還是會去比較認真的體驗底層的生活。在大學裡面,他就還有那個真誠性,他不是只有藝術上的反抗而已。所以他在生活上,就大學生有好幾種嘛,他不是每天去誠品逛一逛,充滿那些文藝腔。現在他還是,在這張專輯,他還是很認真去體驗那樣的生活,去觀察,我覺得觀察是很重要的,那個觀察誠懇是蠻重要的。 

不過你剛剛說的,就當然那個時代脈絡非常重要。就像今天回去看黑名單工作室這張專輯的”抓狂歌”,我後來回去看才發現,他寫了一個宣言,就是一個清清楚楚的政治宣言,就是我的台語歌謠我要怎麼思考跟土地的關係,我們故意用台語來唱這些歌謠,從黑名單工作室,陳明章、林強,早期的伍佰、陳昇,到濁水溪,就像你說的,特別是很多的藝術領域啊,都在嘗試,就是重新挖了一盆土的庶民,那濁水溪我覺得是走更激進的方式去探索這個可能性。


馬:我現在回想濁團第一時期,就是左派還在團裡的時期,他們其實是故意要去冒犯……他們不是只去冒犯當時國民黨執政的那個禁忌,或者是那些正統的、校長老師的禁忌。就連當時知識圈主流的女性主義論述,他們也要去冒犯。 

當你以所謂「政治正確」的角度去論述這些事情的時候,那才不是什麼情欲解放,那只是另外一種不同形式的剝削嘛。可是你用這個正經八百的方式去論述,他們根本不會鳥你啊,因為他根本不是要你用這樣的方式去看他們的東西。所以那是一種……我覺得那是一種「干犯眾怒」的快感,對所有「正經八百」的教條一律潑餿水。  這個東西他用搖滾樂去表現,音樂有他們非常強悍的創意跟才華,所以濁團早期的東西,常常明明是臭不可聞,但是又讓你不得不去……你會無法抗拒那股吸引力。  因為我們不敢,但他們敢 ! 而且,他們不只是「敢」而已。

潑餿水誰都會,但是餿水潑到牆上變成一幅畫,這個只有他們做得到。

 


歡喜渡慈航,濁水溪公社,2005

 

(未完待續)

 

+延伸閱讀+

濁水溪的武裝暴動土製音樂劇場---水腦病患阿志 by LTK

與濁水溪公社一席過於嚴肅的訪談--Jeph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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